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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的政治生涯

发布时间:2018-12-27 来源:大众健康报·周末刊

    白居易《与元九书》说:“十年之间,三登科第,名入众耳,迹升清贯,出交贤俊,入侍冕旒。”可见他虽以诗歌闻名于世,实际仍以做官为主业;对入仕后的交友,颇为自鸣得意,但从人品来看,他的好友中或为腐败的官僚,如李绛之流;或为擅权谋私的奸佞,自己也陷入牛僧孺、李宗闵为首的“牛李党”。

  学界中在牛李党问题上,总是站在偏袒白居易的立场。一是把“牛李党”歪曲为牛僧孺党和李德裕党;二是说李德裕与牛李党的斗争没有是非,纯为“党争”;三是说白居易是超然独立于党争之外。如宋代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说:“乐天素善李绅,而不入德裕之党;素善牛僧孺、杨虞卿,而不入宗闵之党;素善刘禹锡,而不入伓文之党。中立不倚,峻节凛然。”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:“乐天尝与刘禹锡游,人谓之刘白,而不陷司马党中。及与元稹游,人谓之元白,而不陷北司党中。又与杨虞卿为姻家,而不陷牛李党中。其风流高尚,进退以义,可想见矣。”这全是文过饰非之词,掩人耳目的烟幕。事实上王伓文、李德裕皆无党。王伓文当政时,他刚为校书郎,还未识刘禹锡,不涉政事,无缘归附。白居易踏上仕途就投靠牛李党的创始人李逢吉,成为牛李党的重要成员。李德裕为相时,他已是牛李党元老,怎能与李德裕为友?据王定保《摭言》记载,白居易任校书郎时,“携《性习相近远赋》等文见李逢吉。李逢吉将他适,白遽造之。逢吉行携行看,初不以为意,及览赋头曰:‘噫!下自人上,达由君成;德以慎立,而性有(由)习分。’逢吉大奇之。”他刚入仕途,就追随这个大奸臣。他与“党魁”杨虞卿三兄弟是郎舅近亲,又兼好友;他是牛僧孺、李宗闵的座师,有师生之谊,关系密切。

  苏辙《书白乐天集后二首》:“然乐天处世,不幸在牛李党中。观其平生端而不倚,盖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。”陈寅恪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亦称白居易“系牛李党”。(见朱金城《白居易年谱》122页)因为“牛李党”是奸臣勾结宦官结成的朋党,臭名昭著,前人按“为尊者讳”的原则,竭力掩盖他身为牛李党的事实。

    《旧唐书.宪宗纪》:“皇甫湜与牛僧孺、李宗闵并登贤良方正科第三等,策语太切,权倖恶之。”《旧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裴均为仆射判度支,交结权倖,欲求宰相。先是,制策试直言极谏科,其中有讥刺时政,忤犯权倖者。因此均党扬言,皆执政教指,冀以动摇吉甫。赖谏官李约、独孤郁、李正辞、萧俛密疏陈奏,帝意乃解。”《旧唐书.裴垍传》:“有皇甫湜对策,其言激切,牛僧孺、李宗闵亦苦诋时政……贵倖泣诉请罪于上。”宋祁的《新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裴均以尚书右仆射判度支,结党倾执政。会皇甫湜等对策指摘权强,用事者皆怒,帝亦不悦。均党因宣言殆执政使然。右拾遗独孤郁、李正辞等陈述本末,帝乃解。”

    所谓“权倖”,实际是指裴均投靠的宦官窦文场。《旧唐书.宦官传》记载,此人“权振于天下,藩镇节将,多出禁军台省,清要时出其门”。《新唐书.宦者传》说他“权震朝廷,诸方节度大将多出其军台省,丐援引者足相蹑”。《新唐书.裴行俭传》记载,裴均就是窦文场的“养子”。事情真相就是,裴均欲得相位,把“对策”事件,说成李吉甫“教指”,“冀以动摇吉甫”相位,取而代之。李吉甫同是受害者,幸得谏官相救而未加罪,但当年亦罢相,出为淮南节度使。而阴谋活动策划者裴均,不久即得相衔,白居易为他起草了《除裴均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制》。皇甫湜对策的内容究竟是什么?朱金城《白居易年谱.元和五年》称:“全篇实无诋斥宰相之一语。〈裴垍传〉谓由于贵倖之泣诉,则事或近是。盖湜策中实隐指宪宗任中官操兵柄之蔽也。”可见当时牛僧孺等触犯的“权倖”并非宰相李吉甫,而是“中官操兵柄”者;李吉甫反被窦文场、裴均诬陷为三人的“教指”,同为受害者。在这一事件中,李吉甫与对策者并无利害冲突,与后来牛李党的结成也无因果关系。

    司马光(1019—1086)《资治通鉴.唐纪五十三》:“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,举人伊阙卫牛僧孺、陆浑卫皇甫湜、前进士李宗闵,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。吏部侍郎杨于陵、吏部员外朗韦贯之为考策官,贯之署为上第,上亦嘉之,诏中书优与处分。李吉甫恶其言直,泣诉于上。……僧孺等久之不调,各从辟于藩府。”司马光实在昏庸,颠倒是非,诬良为盗。同书《唐纪五十七》:“翰林学士李德裕,吉甫之子也。以中书舍人李宗闵对策讥切其父,恨之。”陈振孙(1183-1261)《白文公年谱》:“牛僧儒、皇甫湜、李宗闵对策切直,宰相李吉甫泣诉于上……唐朋党之祸盖始于此,而公与李德裕不咸亦始此。”朱金城《白居易年谱》称:“牛僧儒、皇甫湜、李宗闵等登第,以三人对策切直,宰相李吉甫泣诉于上,均出为幕职。……其后李吉甫子德裕与牛僧儒、李宗闵等‘党争’数十年,即种因于此。”顾学颉《白居易年谱简编》也说:“僧儒、湜、宗闵三人对策中讥刺时政,忤犯权倖。裴均、李吉甫因此构嫌,深恶三人,皆不如常例授官,出为幕职……其后吉甫子德裕与宗闵、僧儒等‘党争’(世称‘牛、李’党)数十年,……即种因于此。”这些说法,歪曲事实,把牛僧儒批评“中官操兵柄”,说成“讥切”李吉甫;“牛李党”篡改为“牛、李党”,将其结党营私的罪责,归因于李吉甫父子,皆起源于司马光的曲解。如牛李对策诋斥李吉甫,怎能被说成“执政教指”、“执政使然”?

  “牛李党”本为李逢吉纠集的朋党,后来以牛僧儒、李宗闵为党首,乃称“牛李党”。元和时期,有一批忠君爱国力主振兴的贤臣,如杜黄裳、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等,辅助宪宗打击叛藩,使唐室有望实现中兴。但李逢吉、令狐楚、李绛、白居易等把这看作“效法秦始皇”的暴政,主张尚德不尚刑,反对用兵,维护藩镇割据。据《资治通鉴.唐纪五十五》记载:“上问宰相;‘人言外间朋党大盛,何也?’李绛对曰:‘自古人君所甚恶者,莫若人臣为朋党。故小人谮君子,必曰朋党。何则?朋党言之则可恶,寻之则无迹, 故也。……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。’”李绛为朋党开脱,可见他与李逢吉、白居易等反战派当时已有朋党的背景。

  《旧唐书.李逢吉传》称:“逢吉天与姦回,妬贤伤善。”《新唐书.李逢吉传》载:“郑注得幸于王守澄,逢吉遣从子训,赂注结守橙为奥援。自是肆志无所惮。其党有张又新、李续、张权舆、刘栖楚、李虞、程昔范、姜洽及训八人;傅会者又八人,皆任要剧,故号‘八关十六子’。有所求请,先赂关、子,后达逢吉,无不得所欲。”《旧唐书.裴度传》:穆宗长庆初,王智兴驱逐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崔群,自为留后。朝庭震恐,召裴度自太原入朝知政事。李逢吉与宦官王守澄等,制造元稹使人刺裴度的假案,罢元稹相为同州刺史,裴度为左仆射。宝历元年,裴度请求入觐京师。奸党又造谣辞:“绯衣小儿袒其腹,天上有口被驱逐。”并上疏曰裴度“名应图谶”,力沮裴度。《旧唐书.李绅传》:长庆初,李绅与元稹、李德裕同为翰林学士,时称三俊。元稹先为相,被李逢吉构嫌罢职。李德裕与牛僧儒俱有相望,德裕恩顾稍深。李逢吉欲用僧儒,乃出德裕为浙西观察使,以僧儒为相,以绅为御史中丞。敬宗初即位,李逢吉与群党即“谋逐绅”。他通过王守澄对敬宗说:“陛下登九五,逢吉之助也。先朝初定储贰,唯臣备知。时翰林学士杜元颖、李绅劝立深王,而逢吉固请立陛下。”李逢吉也向敬宗说:“李绅在内署时,尝不利于陛下。”乃贬绅为赣州司马。后来敬宗“禁中检寻旧事,得穆宗时封书一箧。发之,得裴度、杜元颖与绅三人所献疏,请立敬宗为太子”。

  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有一段记载,或者才是牛李党以排斥李德裕的真正起因:“吉甫又为帝谋讨两河叛将,李逢吉阻解其言,白居易、李绛也再三上疏“轨谏”。功未既而吉甫卒,裴度实继之。逢吉以议不合罢去,故追衔吉甫而怨度,摈德裕不得进。”李逢吉靠奸人之助,取代了裴度、元稹相位;排挤了李绅、李德裕。可见他们的矛盾本为主战与反战之争。连裴度这样的重臣也被排斥朝外,宪宗的宏图大业怎能不功亏一篑?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:“大和三年八月,召为兵部侍郎。裴度荐以为相,而李宗闵有中人之助,是月拜平章事,惧德裕大用,九月检校礼部尚书出为郑滑节度使。……宗闵寻引牛僧儒同知政事。二憾相结,凡德裕之善者,皆斥之于外”。“裴度于宗闵有恩,度征淮西时请宗闵为彰义观察判官,自后名位日进。至是恨度援德裕,罢度相位,出为兴元节度使,牛李权赫于天下”。如《新唐书.杨汝士传》:“牛李待之善,引为中书舍人。”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:“牛李权赫于天下。”可见“牛李”即牛僧儒和李宗闵。对于白居易,他们片面强调其诗歌上的成就,掩盖其为牛李党成员的污迹。

  《旧唐书.李绛传》:“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同列李吉甫便僻善逢迎上意;绛梗直多所轨谏,故与吉甫不协。时议者以吉甫通于承璀,故绛尤恶之。” 这显然是政治偏见。这也说明白居易与李绛都是李吉甫的反对派。李吉甫是唐代元和年间的名相,《新唐书》本传说他“连蹇外迁十余年,究知闾里疾苦,常病方镇强恣”。坚决主张对图谋不轨的藩镇用兵,自然与宪宗中兴的愿望志同道合。这难道就是“善逢迎上意”?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元和元年,刘闢反。宰相杜黄裳说:“德宗自经忧患,务为姑息,不生除节帅。有物故者,先遣中使察军情,所与则授之。中使或私受大赂,归而誉之,即降旄钺,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。陛下必欲振举纲纪,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,则天下可得而理也。” 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,由是器之。《新唐书.李吉甫传》说,“刘辟拒命,帝意讨之,未决。吉甫独请无置,宜绝朝贡,以折奸谋。”“刘辟平,吉甫功居多”。他发觉“李锜必反,劝帝召之,使者三往,以病解”。“吉甫曰:锜庸材,而所畜乃亡命群盗,非有斗志,讨之必克。帝意决。”“诏下,锜众闻徐梁兵兴,果斩锜降”。为了削弱藩镇势力,他建议“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,则风化可成。帝然之,出郎吏十余人为刺史,人得叙进,官无留才。”“德宗以来,姑息藩镇,有终身不易地者。吉甫为相岁余,凡易三十六镇”。元和六年,二次入相的李吉甫向宪宗建言:“赏罚,人主之二柄,不可偏废。陛下践阼以来,惠泽深矣,而威刑未振,中外懈惰,愿加严以振之。”此时建议整肃法纪无疑是正确的,但李绛对曰:“王者之政,尚德不尚刑。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?”在李绛、白居易看来,对叛逆藩镇用兵就是“效秦始皇父子”,这难道就是“梗直”、“轨谏”?吐突承璀虽是宦官,但实际是讨藩的军事将领。作为主持朝政的宰相,怎能不“通于”军事指挥?

  著名的“平淮西”决策,也是李吉甫之谋。元和九年吴元济拒命,李吉甫奏请讨之:“淮西非如河北,四无党援,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,劳费不可支也。失今不取,

后难图矣。”韩愈也条陈利害说:“淮西三小州,残弊困剧之余,而当天下之全力,其破败可立而待。然所未可知者,在陛下断与不断耳!”当时群臣请罢兵者甚众,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钱徽,翰林学士、驾部郎中萧俛,被解职守本官。宰相韦贯之数请罢兵,罢为吏部侍郎。独孤朗请罢兵,贬兴元府仓曹。宰相李逢吉意欲罢兵,罢为东川节度使。大臣中反对用兵的势力如此强大,是李吉甫身后遭非议的原因。司马光说:“宪宗僣乱,几至升平。”宪宗正是依靠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前仆后继的努力,建立巨大功绩。李逢吉、

李绛、白居易是顽固的反战派,他们偷安误国的主张,实际是唐朝亡国的催化剂。正如欧阳修《新唐书.德宗、顺宗、宪宗纪赞》:德宗“奉天之难,深自惩艾,遂行姑息之政,由是朝廷益弱,而方镇愈强,至于唐亡,其患以此。宪宗刚明果断,自初即位慨然发愤,志平僭叛,能用忠谋,不惑群议,卒收成功。自吴元济诛,强藩悍将,皆欲悔过而效顺。当此之时,唐之威令,几于复振。”德宗“姑息之政”,是过分依重陆贽之策。宪宗的“成功”,是采纳了杜黄裳、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等人之“忠谋”,而力排李逢吉、李绛、白居易等人之“群议”。

    李吉甫与吐突承璀之“通”全是职务关系,并非阿附宦官。有一件事可以为证。中书史滑涣与宦官刘光琦厚,凡宰相议事不合刘光琦者,使涣请常得如素。宦人传诏不至中书,召涣于延英承旨,迎附群意,即为文书,宰相至有不及知者。郑余庆为相,尝一

责怒,数日即罢去。尚未为相的李吉甫,请问劾其奸,贬死雷州。他与宦人关系,可见一般。

    《新唐书》本传载:李吉甫“二十七为太常博士,宰相李泌、窦参推重其才,接遇颇厚。及陆贽为相,出为明州员外长史。陆贽謫忠州,宰相欲害之,起吉甫为忠州刺史。议者谓吉甫必逞憾于贽,重构其罪。及吉甫到部,与贽甚欢,未尝以宿怨介意。坐是不徙(即不予升迁)者六岁”。窦群诬陷李吉甫,宪宗怒欲斩之,李吉甫反为其求免,为人何等宽厚坦荡。《裴垍传》:“李吉甫始执政,以情谓垍曰:‘吾落魄远裔更十年,始相天子,比日人物,吾懵不及知。且宰相职当进贤任能,君鉴为我言之。’垍即崖略书三十许人,吉甫藉以荐于朝,天下翕然称得人。”

    《新唐书.李吉甫传》说:“始吉甫当国,经综政事,众职咸治,引荐贤士大夫,爱善无遗,褒忠臣后以起义烈。与武元衡连位未几,节度剑南,屡言元衡材宜还为相。及再辅政,天下想望风采,而稍修怨,罢李藩宰相,裴垍左迁,皆其谋也。” 李藩、裴垍之事当属误会。《旧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吉甫该洽典经,详练故实,长裴垍之抽擢,致朝伦之式序。吉甫知垍之能别髦彦,垍知吉甫知善任贤良,相须而成,不忌不克。”可见二人的友谊与合作关系。 裴垍为相,就是李吉甫的推荐。元和五年九月,裴因“暴风痹”三上表请让宰相,乃改兵部尚书,当时李吉甫当时尚在淮南。元和六年正月再次辅政后,裴垍与史官蒋武等上《德宗实录》,当时为兵部尚书,已解史职,属于冒奏,乃徙垍太子宾客;罢蒋武等史官。李藩反对淮西用兵而罢相,是宪宗意旨,并非李吉甫之谋。本传说李吉甫“性畏慎,虽其不悦者亦无所伤; 服物食味,必极精美,而不置财产,京师一宅之外,无他第墅,公论以此重之。”真是清风明月的胸怀。把裴垍、李藩的罢斥,说成李吉甫之“谋”、“修怨”,是违背事实的。

  白居易贬江州不久,崔群、李夷简为相,牛僧儒、李宗闵为知制诰,即升忠州刺史;寻召还朝,授尚书司门员外郎,由牛僧儒举代为主客郎中、知制诰;次年又加朝散大夫, 转上柱国,妻封弘农郡君;十月,授中书舍人。可谓官运亨通。

    长庆二年他贬为杭州刺史,不久李逢吉相,李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,贬李绅端州司马,引牛僧儒入相,结成“八关十六子”,势倾朝野。他有诗《求分司东都寄牛相公十韵》:“懒慢交游许,衰羸相府知。宫寮幸无事,可惜不分司!”很快就回朝为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,真是有求必应,可见他的升迁多与牛李党相关。

    大和六年,牛僧儒罢为淮南节度使。他有《洛下送牛相公出镇淮南》:“北闕至东京,风光十六程。坐移承相阁,春如广陵城。红斾拥双节,白鬚无一茎。万人开路看,百吏立班迎。阃外君弥重,樽前我亦荣。何须身自得,将相是门生。(自注:‘元和初,牛相公应制策,登第三等,予为翰林考覈官’)”为有牛僧儒这样出将入相的门生,他多么自豪!另一首《梦与李七、庾三十二同访元九》:夜梦归长安,“见我故亲友:损之在我左,顺之在我右。云是二月天,春风出携手;同过靖安里,下马寻元九。……”李七,即李宗闵,字损之。可见他与牛李党首关系之亲密。

    所谓文学就是人学。以往文学界总是把人们在政治上的矛盾,看作个人恩怨与性格上的冲突。因而把李德裕反对朋党的斗争看成“党争”;把白居易说成超党派的诗人。是不符合事实的。

中晚唐政权有三害:叛藩、宦官、朋党;而三者又互相关联。天宝乱后,朝廷从玄宗、德宗逃离长安的沉痛经历中,体会到藩镇之乱为心腹之患,因而削藩、讨藩便成为矛盾的焦点。事实上正是在他们的姑息养奸,让藩镇坐大,唐王朝最终还是亡于藩镇之乱;唐以后“五代”分裂局面,就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延续。

    科举选拔的大臣多为儒生出身,如陆贽、李绛、令狐楚、李逢吉、元稹、白居易、牛僧儒、李宗闵等,他们读书做官就是为了享受富贵,苟且偷安,因而粉饰太平,标榜仁政,力阻用兵,维护藩镇割据,使晚唐形同春秋战国时的分裂局面。而白居易的“强谏”,主要就是与李绛、李逢吉等顽固地反对用兵。而志在复兴、务实的政治家,如颜真卿、武元衡、李吉甫、裴度、韩愈、李德裕、李绅、杜牧等,都坚决主张用兵,以结束藩镇割据的局面。唐重科考取士,儒家政治思想居于优势地位,很多忠正务实而有作为的将相受到排斥和压制,所以往往只能依靠宦官带兵出征。当时的史臣亦多为儒家观点,往往是非颠倒。如元和五年议讨王承宗,李绛的“强谏”和白居易的三上疏,都是“请罢河北用兵”,却被说成刚正、梗直、轨谏。皇甫湜、牛僧儒所谓“对策直切”,实际也是反对用兵和宦官执掌兵权。白居易《论制科人状》就是为牛僧儒这些观点申辩。他们口头反对宦官,实际只反对主战的宦关吐突承璀。背地里多靠宦官升迁。元稹靠宦官把诗传入宫廷,得以重用;白居易也是如此。《资治通鉴.唐纪五十三》:“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,作乐府及诗百余篇,轨讽时事,流闻禁中。上见而悦之,召入翰林为学士。”不经宦官推引,怎能“流闻禁中”、“上见而悦之”?他一直是对藩镇用兵的反对派,与李绛一唱一和,所以后者一直在宪宗前庇护着他。长庆初白居易出守杭州,《顾谱》、《朱谱》皆称:“时国事日荒,朋党倾轧,两河再乱,民生益困,乃求外任”。这是掩盖真相。李商隐为他作的墓志铭说:“燕、赵相杀不已,公又上疏列言河朔畔岸,复不报,又贬杭州。”他的《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》:“既居可言地,愿助朝廷理。伏閤三上章,戆愚不称旨。圣人存大体,优贷容不死。凤诏停舍人,鱼书除刺史。”《马上作》:“闇被乡里荐,误上贤能书;一列朝士籍,遂为世网拘。高有罾缴忧,下有陷阱虞;每觉宇宙窄,未尝心体舒。蹉跎二十年,颔下生白须。何言左迁去?尚获专城居。杭州五千里,往若投渊鱼。”可见他出任杭州,并非所谓“乃求外任”。次年牛僧儒为相,他就写出《求分司东都寄牛相公十韵》:“万里归何得?三年伴是谁?……懒慢交游许,衰羸相府知。宫寮幸无事,可惜不分司!”不久即授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,可见他是不愿外任的。

    赵益《日落九世纪》说:“平心而论,李德裕、牛僧儒二人的道德品行都算不上有问题。”作者好像没有读过《资治通鉴》。

   《新唐书.李宗闵传》:“久之德裕为相,与宗闵共当国。德裕入谢,文宗曰:‘而知朝廷有朋党乎?’……‘众以杨虞卿、张元夫、萧澣为党魁。’德裕因请皆出为刺史,帝然之。”《杨虞卿传》:“虞卿性侫柔,善谐丽权倖,倚为姦利。岁举选者,皆走门下,署第注员,无不得所欲,升沈在牙颊间。当时有苏景胤、张元夫,而虞卿兄弟汝士、汉公为人所奔向。故语曰:‘欲驱举场问苏张;苏张犹可,三杨杀我。’”可见德裕入相前,“牛李党”早已存在;他们结党营私,与李吉甫的“旧怨”亦无因果关系。李德裕清除牛李党的举措,是奉文宗之命行事,不能说是“党争”。李德裕为唐代贤相,为人正直,举贤荐能,从不结党营私。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:武宗疑杨嗣复、李珏顾望不忠,遣使杀之。德裕率三宰相见延英流涕曰:“昔太宗、德宗诛大臣,未尝不悔。臣欲陛下全活之,无异时恨。”帝不许,德裕伏地不起。帝曰:“为公等赦之。”真是公正无私。有人称把与他共事的同僚说成“德裕党”,是没有事实根据的。唐《摭言》卷七:“李太尉德裕,颇为寒畯开路。及谪官南去,或有诗曰:‘八百寒士齐下泪,一时南望李崖州。’”可见氏并无私党。李德裕与牛李党的矛盾,主要还是政见不同。

    宋祁对李德裕的评价很高。说他“当国六年,方用兵时,决策制胜,它相无与,故威名独重于时”。“德裕性孤峭,明辩有风采,善为文章,虽至大位,犹不去书。其谋议援古为质,衮衮可喜,常以经纶天下自为。武宗知而能任之,言从计行,是时王室几中兴”。

   《资治通鉴》:文宗大和五年,卢龙军副兵马使杨志诚作乱,监军李载义奔易州,莫州刺史张庆初被杀,帝召宰相议,牛僧儒说:“范阳自安史以来,非国所有。刘緫蹔献其地,朝廷费钱八十万缗,而无丝毫所获。今日志诚得之,犹前日载义得之也。因而抚之,使捍北狄,不必计其逆顺。”帝从之,以杨志诚为卢龙留后。司马光说:“载义藩屏大臣,有功于国,无罪而志诚逐之,此天子所宜治也。若一无所问,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,则是将帅之废置杀生,皆出于士卒之手,天子虽在上何为哉?国家之有方镇,岂专利其财赋而已乎?如僧儒之言。姑息偷安之术耳,岂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!”

    吐蕃是唐代四大边患之一,反复无常。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期间重振军威,大和五年九月,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,尽帅其众奔成都。文宗采牛僧儒意见,“诏德裕以其城归吐蕃,执悉怛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。吐蕃尽诛于境上,极其惨酷”。牛僧儒为了抹杀李德裕的功绩,把收复的维州归还吐蕃;把归顺者加上刑具,押送吐蕃。吐蕃视之为叛逆,三百余人全遭血腥屠杀,连小儿也被摔死、戳死。当时吐蕃连年侵扰不断,何曾守信?悉怛谋来降,与信何损?真是卖国家以报私怨的奸佞。

    大和六年,文宗延英问宰相:“天下何时当太平,卿等亦有意于此乎?”牛僧儒说:“太平无象,今四夷不至交侵,百姓不至流散,虽非至理,亦谓康。陛下若别求太平,非臣等所及。”对同僚说:“主上责望如此,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?”司马光说:“君明臣忠,上令下从,俊良在位,佞邪黜远,礼修乐举,刑清政平,奸宄消伏,兵革偃戢,诸侯顺附,四夷怀服,家给人足,此太平之象也。于斯之时,阍寺专权,胁君于内,弗能远也;藩镇阻兵,陵慢于外,弗能制也;士卒杀逐主帅,拒命自立,弗能诘也。军旅岁兴,赋敛日急,骨血纵横于原野,柕轴空竭于闾里,而僧儒谓之太平,不亦诬乎?当文宗求治之时,僧儒任居承弻,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,退则欺君诬世以窃名,罪孰大焉?”

    武宗会昌三年四月,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卒,三军以其侄稹为兵马留后,上表请授节钺,拒奉朝命。遂发兵讨稹。《新唐书.二李元牛杨传》:“刘稹诛,而石雄军吏得从谏与僧儒、李宗闵交结状”;“僧儒闻稹诛,恨叹之”。原来是与叛藩勾结的内奸。本传赞曰:“夫口道先王语,行如市人,其名曰盗儒。僧孺、宗闵以方正敢言进,既当国,反奋私昵党,排击所憎。是时权振天下,人指曰牛李非盗而何?”

    事实上宪宗、武宗用杜黄裳、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、李德裕之策,唐室有望中兴。而李逢吉、李宗闵、牛僧儒等,内结宦人,争权夺利,残害忠良;外通叛藩,姑息养奸,叛藩坐大,造成唐王朝的覆亡和五代数十年的大分裂局面。陈振孙、顾学颉、朱金城等,不看当时历史背景,不论大是大非,把李德裕与牛李党的矛盾说成互相排摈的“党争”;把起因归结于牛李对策事件,并把打击牛李的“权倖”窦文场、裴均说成李吉甫。真个是非颠倒,黑白混淆。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说:“德裕以器业自负,特达不群,好著书为文,奖善嫉恶。虽位极台辅,而读书不辍。”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说他“所居安邑里第,有院好起草,亭曰精思,每计大事,则处其中,虽左右侍御不得豫。不喜饮酒,房无声色娱。”此等风范,与白居易及牛李党人的腐败生活成鲜明对比。

  《资治通鉴.唐纪六十二》:会昌二(842)年八月,“上闻太傅白居易名,欲相之,以问李德裕。德裕素恶居易,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谒。其从父弟左司员外郎敏中,刺学不减居易,且有器识。甲辰,以敏中为翰林学士。” 司马光儒家偏见最深,这一说法是没有根据的,也是不公平的。白诗固然有名,但他在政绩上并无建树,才干和识见亦甚平庸,而且两次被贬斥。所以在他的好友崔群、李绛、元稹、李逢吉及门生李宗闵、牛僧儒为相时,亦未擢升。他在《李留守相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》无可奈何地感叹说:“同时六学士,五相一渔翁!”与白居易同时为翰林学士的人,只有他一人未当宰相,恐非偶然。怎能凭想象和偏见,把白居易未获重用,归因于“德裕素恶居易”?这给人们一个错觉,好像李德裕挟嫌报复。事实上白居易于开成四(839)年得“风痹”;会昌二年(陈振孙谱为元年)春已经“致仕”。他在《初病风》中说:“六十八衰翁,乘衰百疾攻。朽株难免蠹,空穴易来风。肘痹宜生柳,头旋剧转蓬。……”李德裕言其“衰病不任朝谒”,怎能说是“素恶居易”?如果因私报复,何必不荐别人而荐白敏中?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中有一个故事,刘禹锡谒李德裕时说:“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?”德裕说:“累有相示,别令收贮,然未一披,今日为吾子览之。”既启之而复卷之说:“吾于此人,不足久矣。其文章精绝,何必览焉?但恐廻吾之心,所以不欲观览。”有人据此评论说,德裕“有学士才,非宰臣器”。司马光所谓“素恶居易”之说,大概也是根据这个故事,但他忽略了该书以“葆光子”的名义说的一段话:“李卫公之抑白少傅,举类而知也。初,文宗命德裕论朝中朋党,首以杨虞卿、牛僧儒为言。杨、牛即白公密友也,其不引翼,义在于斯,非抑文章也,虑其朋比而掣肘也。”孙说是有见地的。白居易妻兄杨虞卿、杨汝士、杨汉公皆为牛李党的中坚。《旧唐书》说:“虞卿性柔佞,能阿附权幸,以为姦利。岁权曹贡部,为举选人奔走,举科第占员阙,无不得其所欲;升沉取舍,出其唇吻。而李宗闵待之如骨肉,以能朋比唱和故,时号党魁。”《新唐书》说“虞卿佞柔,善谐丽权幸,倚为姦利。岁举选者,皆走门下署第,注员无不得所欲,升沉在牙颊间,当时语曰:‘欲驱举场问苏张;苏张犹可,三杨杀我。’”李德裕与白居易好友元稹、李绅、刘禹锡甚善,对白居易个人亦当无“恶”见。但对他与牛李党的密切关系不能毫不戒备。即便如此,他还是推荐了其弟。白敏中后来当了宰相,反而与崔铉、令狐绹等勾结奸党,构陷李德裕,致死贬所。古人如此以怨报德者,世所罕见,故为议者訾恶,死后谥曰“醜”。这也表明,李德裕的顾虑并非多余。

      作者:      许大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