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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居易其人其诗

发布时间:2018-12-27 来源:大众健康报·周末刊

 毛泽东说过,对历史文化遗产要批判地继承。以往评论界,对白居易及其作品,给予了高度评价,充满溢美之词。古人文章遵循“为贤者讳”的封建信条,对其人品、作品存在的问题,多方加以掩盖、文饰,严重影响了历史的真实性。建国初期,一度把他奉为“人民诗人”。实际上白居易是一个腐朽的封建官僚,他的诗品、人品,突出表现为一个“俗”字。

     一、人品庸俗

 白居易早年笃信儒学,他的名字就取自《中庸》“君子居易以俟命”。年十四五游苏杭后,受韦应物、顾况影响,他的诗歌创作一开始就走上现实主义道路。《与元九书》说: 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”这清楚地说明,他原先认为诗歌的主要功能是为政治服务。元和以前,他的诗的确积极向上,忧国忧民,正气凛然,以此名震诗坛。后世以这些早期作品为白诗的代表,评价很高。贬江州后,这一主旋律便嘎然而止,作品转为平庸。贺裳《载酒园诗话》说:“元白诗不能高,论诗却高。乐天《与元九书》深得六艺之解者,惜所作不逮耳”。所谓“论诗却高”,实即早期意气风发时的抱负;“所作不逮”,乃是贬江州后意志消沉的结果 。《资治通鉴.唐纪五十三》:“盩厔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几诗百余篇,轨讽时事,流闻禁中。上见而悦之,召入翰林为学士。”他本想因诗得幸,失宠后心恢意冷,哪里还有激情入诗?

 其实儒家“安贫乐道”的说教,往往表现出虚伪的一面。譬如孔子在鲁国当不上官,就游说列国,司马迁说他“干七十余君无所遇”;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。他自己则说:“我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?”白居易也是如此。《与元九书》:“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仆虽不肖,常师此语。大丈夫所守者道,所待者时。时之来也,为云龙,为风鹏,勃然突然,陈力以出;时之不来也,为雾豹,为冥鸿,寂兮寥兮,奉身而退。进退出处,何往而不自得哉!”贬江州后,这些豪言壮语便抛到九霄云外。

 白家的传统,子弟皆以明经科出身,求得州县官职,为谋生处世之本。他少年游江南羡慕太守韦应物、房孺复的“才调高而郡守尊”,自言:“异日苏杭,苟获一郡足矣”。从此“始知有进士,苦节读书”。唐代由科考做大官者,必须进士出身;而进士科试,尤以诗重。他刻苦学诗,就是为了考进士、做大官。所以一旦丢官,便一蹶不振。《中隐》: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;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諠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似出复似处,非忙亦非闲。不劳心与力,又免饥与寒。终岁无公事,随月有俸钱。君若好登临,城南有秋山。君若爱游荡,城东有春园。君若饮一醉,时出赴宾筵。洛中多君子,可以恣欢言。君若欲高卧,但自深掩关。亦无车马客,造次到门前。人生处一世,其道难两全:贱即苦冻馁,贵则多忧患。唯此中隐士,致身吉且安。穷通与丰约,正在四者间。” 他在《江州赴忠州至江陵以来舟中示舍弟二十韵》:“早接文场战,曾争翰苑盟;掉头称俊造,翘足取公卿。且昧随时义,徒输报国诚;众排恩易失,偏压势先倾。虎尾忧危切,鸿毛性命轻;烛蛾谁救护?蚕茧自缠萦。敛手辞双阙,迴眸望两京;长沙抛贾谊,漳浦卧刘桢。鶗鴂鸣还歇,蟾蜍破有盈。……老见人情尽,闲思物理精;如汤探冷热,似博斗输赢。险路应须避,迷途莫共争。此心知止足,何物要经营?玉向泥中热,松经雪后贞。无妨隐朝市,不必谢寰瀛;但在前非悟,期无后患婴。多知非景福,少语是元亨;晦即全身药,明为伐性兵。昏昏随世俗,蠢蠢学黎甿;鸟以能言缚,龟缘入梦烹。知之一何晚?犹足保余生!” 《二月五日杭州花下作》:“闻有酒时须笑乐,不关身事莫思量。”《刘十九同宿》:“红旗破贼非吾事,黄纸除书无我名。唯共嵩阳刘处士,围棋赌酒到天明。”《咏怀》:“冉求与颜渊,卞和与马迁,或罹天六极,或被人刑残。顾我信为幸,百骸且完全。……知分心自足,委顺身长安。故虽穷退日,而无戚戚颜。……勿问由天者,天高难与言!”这是他后来的座右铭和真实生活写照,成了一个庸俗的政客。白居易贬江州后,写下了“事物牵于外,情理动于内”的感伤诗《琵琶行》,把自己的“迁谪”比作倡女的“漂沦憔悴”,暴露出他政治上的失意及其意志品质的孱弱。

他贬江州后的生活态度发生很大变化,标榜为“委顺”、“中隐”。一面追消极遁世,一面又难舍养尊处优的士大夫地位,堕入沉湎酒色,及时行乐的腐朽生活方式。他在思想上脱离了儒家的信仰,转而“栖心梵释,浪迹老庄”。(〈病中诗十五首序〉)《旧唐书》本传说他贬江州后,“常以忘怀初顺为事,不以迁谪介意,在湓城立隐舍于庐山遗爱寺”,“与凑、满、朗、晦四禅师追永远宗雷之迹,为人外之交。每相携游咏,跻危登险,极林泉之幽邃,至于倏然顺适之际,几欲忘其形骸。或经时不归,或逾月而返,郡守以朝贵遇之,不之责”。享受皇家俸禄,不理公事,住在庐山东林草堂,拜佛求道。这样行径,如是今天官员,早该撤职查办。

白居易早期现实主义创作思想及其风格,皆学自顾况,但却没有学到其战斗精神和坚强不屈的品格。顾况写诗嘲谑权贵而贬饶州,不久即挂冠隐于茅山,宁折不屈。白居易同时期的韩愈谏拂骨遭贬,作《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》: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。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欲为圣明除蔽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?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”慷慨赴死,毫无悔意。刘禹锡一再被贬,凛然不拔。《乐天寄重和〈晚达冬青〉一篇因成再答》:“东隅有失谁能免,北叟之言岂便诬?”《学阮公体三首》:“百胜难虑敌,三折乃良医。人生不失意,焉能暴已知?”“昔贤多使气,忧国不谋身。目览千载事,心交上古人。”《浪淘沙词九首》:“莫道谗言如浪深,莫言迁客似沙沉。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尽狂沙始到金。”贬逐十年回长安,作《戏赠看花诸君子》:“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语涉讥刺,执政不悦,再贬连州。十四年后重游玄都观,作《再游玄都观绝句》:“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!”这等气节,白居易半点也无。白居易《咏怀》说:“自从委顺任浮沉,渐学年多功用深。面上减除忧喜色,胸中消尽是非心。妻儿不问唯耽酒,冠带皆慵只抱琴。长笑灵均不知命,江蓠丛畔苦悲吟。”“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!”屈子为忧国而吟,白氏为忧身而悲,毫无共同之处。

 朱熹说:“乐天人皆说其清高,其实不但爱官职,诗中凡及富贵处,皆说得口津津地涎出。”(《朱子语录》)如除忠州刺史时作《别草堂三绝句》:“正听山鸟向阳眠,黄纸除书落枕前。为感君恩须暂起,鑪峰不拟住多年。”其它如“五十专城道未迟。”“三车犹夕会,五马已晨装。”“腰佩银龟朱两轮。”“得水鱼还动鳞鬣,乘轩鹤亦长精神。”“雷电颁时令,阳和变岁寒。遗簪承旧念,剖竹授新官。乡觉前程远,心随外事宽。”《钟陵饯送》:“翠幕红筵高在云,歌钟一曲万家闻。路人指点滕王阁,看送忠州白使君。”“忠州好恶何须问?鸟得辞笼不择林。”在他口口声声要隐退的背后,升迁的愿望和得官时的沾沾自喜,跃然纸上。《江西裴常侍以优礼见待有蒙赠诗辄叙鄙诚用伸感谢》:“一从簪笏事金貂,每借温颜放折腰。长觉身轻离泥滓,忽惊手重捧琼瑶。马因回顾虽增价,桐遇知音已半焦。他日秉钧如见念,壮心直气未全销!”时时不忘伸手讨官。

 洪迈《容斋随笔.白公说俸禄》:“白乐天仕官,从壮至老,凡俸禄多寡之数,悉载于诗,虽波及他人亦然。……其为校书郎曰:‘俸钱万六千,月给亦有余。’为左拾遗曰:‘月惭谏纸二千张,岁愧俸钱三十万。’兼京兆户曹曰:‘俸钱四五万,月可奉晨昏;廪禄二百石,岁可盈仓囷。’贬江州司马曰:‘散员足庇身,薄俸可资家。’〈壁记〉曰:‘岁廪数百石,月俸六七万。’罢杭州刺史曰:‘三年请禄俸,颇有余衣食。’为苏州刺史曰:‘十万户州尤觉贵,二千石禄敢言贫。’为宾客分司曰:‘俸钱八九万,给受无虚月。’‘嵩洛供云水,朝廷乞俸钱。’‘老宜官冷静,贫赖俸优饶。’‘官优有禄料,职散无羁縻。’‘官衔依口得,俸禄逐身来。’为河南尹曰:‘厚俸如何用,闲居不可忘。’不赴同州曰:‘诚贪俸钱厚,其如身力衰。’为太子少傅曰:‘月俸百千官二品,朝廷雇我作闲人。’‘有问俸厚薄,百千随月至。’‘七年为少傅,品高俸不薄。’其致仕曰:‘全家遁此曾无闷,半俸资身亦有余。’‘俸随日计钱盈贯,禄逐年支粟满囷。’‘寿及七十五,俸占五十千。’其它如:‘历官凡五六,禄俸及妻孥。’‘料钱随官用,生计逐年营。’‘形骸僶俛班行内,骨肉勾留俸禄中。’如谓陕州王司马曰:‘公事闲忙如少尹,俸钱多少敌尚书。’”这就是他所谓“中隐”,简直就是一个锱铢计较的市侩。

有的人把他奉为“人民诗人”,实际上他根本看不起平民。《早春闻提壶鸟因题邻家》:“进士粗豪寻净尽,拾遗风采近都无。欲期明日东林醉,变作腾腾一俗夫。”

他任杭州、苏州刺史时,常与好友携妓游宴于山水名胜之间。《对酒自勉》:“五十江城守,停杯一自思:头仍未尽白,官亦不全卑;荣宠寻过分,欢娱已校迟。肺伤虽怕酒,心健尚夸诗。夜舞吴娘袖,春歌蛮子词。犹堪三五岁,相伴醉花时。”《夜归》:“半醉闲行湖岸东,马鞭敲镫辔珑璁。……归来未放笙歌散,画戟门开蜡烛红。”

本传记载,他在洛阳履道里的住宅,面积十七畝,其中房屋占三分之一,池占五分之一,竹林九分之一,岛树桥道间之。又造池东粟廪、池北书库、池西琴亭及酒坊、酒库,有粟千斛(一斛五斗,一斗二十五斤)。西平桥、环池路,中高桥可通三岛。池中种莲、植菱,游舫可以宴饮,池上养鹤。家妓樊素、蛮子,能歌善舞,奴婢、管磬絃歌者百人。他的作品记载颇详。如《小庭亦有月》:“菱角执笙簧,谷儿抹琵琶;红绡信手舞,紫绡随意歌。”自注:“菱、谷、紫、红皆小臧获名也。”《自在》:“移榻向阳坐,拥裘仍解带。小奴槌我足,小婢槌我背。”《追欢偶作》:“追欢逐乐小闲时,补帖平生得事迟。何处花开曾后看?谁家酒熟不先知?石楼月下吹芦管,金谷风前舞柳枝。十听春啼变莺舌,三嫌老丑换娥眉。乐天一过难知分,犹自咨嗟两鬓丝。”自注:“芦管、柳枝已下皆十年来洛中之事。”这种贵族腐朽生活的状况,也反映出他的精神境界。

 凭借牛李党的支持,官越做越大,养尊处优,沉缅于酒色;晚年又号称居士,皈依佛教;时而还去炼丹,寻求不老。所以后期诗歌数量虽多,基本上都是消极平庸、宣扬腐朽颓废思想之作。方勺《泊宅编》说:白乐天二千八百首诗,“饮酒者九百首”。王士祯《带经堂诗话》说:“退之诗可选者多,不可选者少,去其不可选者甚难;乐天诗可选者少,不可选者多,存其可选者亦难。”叶燮《原诗》:“古人不朽可传之作,正不在多。苏李数篇,自可千古。后人渐以多为贵,元白《长庆集》实始滥觞。其中颓淌俚俗十居六七。若去其六七,所存二三,皆卓然名作也。”这些评价较为中肯。

 二、与牛李奸党的中坚大将[ ]

 白居易说他入仕初期“迹升清贯,出交贤俊”。所谓“出交贤俊”,实际就是结交权贵,他们很难说是“贤俊”。从人品来看,多为奸小之流。如元稹、李逢吉、杨虞卿、李宗闵、牛僧孺等。

 天宝乱后,唐王朝存在三个心腹之患。一是藩镇,二是宦官,三是朋党。三者之间,又互相关联。

 中晚唐政权有三害:叛藩、宦官、朋党;而三者又互相关联。天宝乱后,朝廷深感藩镇之乱为心腹之患,因而削藩、讨藩便成为矛盾的焦点。儒生出身的大臣如陆贽、李绛、李逢吉、白居易、牛僧孺、李宗闵等,他们粉饰太平,标榜仁政,苟且偷安。认为只要维持唐王朝名义上的存在,就是天下太平。他们力阻用兵,维护藩镇割据,使晚唐形同春秋战国时的分封局面。而白居易的“强谏”,主要就是与李绛一起顽固地反对用兵。而志在复兴、务实的政治家,如颜真卿、武元衡、李吉甫、裴度、韩愈、李德裕、李绅、杜牧等,都坚决主张用兵,结束藩镇割据的局面。唐重科考取士,儒家政治思想居于优势地位,很多有作为的将相受到排斥和压制,所以往往只能依靠宦官带兵出征。当时的史臣亦多为儒家观点,往往是非颠倒。如元和五年议讨王承宗,李绛的“强谏”和白居易的三上疏,都是“请罢河北用兵”,却被说成刚正、梗直。皇甫湜、牛僧儒所谓“对策直切”,实际也是反对用兵和宦官执掌兵权。白居易《论制科人状》也是为牛僧儒这些观点申辩。他一直是对藩镇用兵的反对派,与李绛一唱一和,所以后者一直在宪宗前庇护着他。长庆初白居易出守杭州,《顾谱》、《朱谱》皆称:“时国事日荒,朋党倾轧,两河再乱,民生益困,乃求外任”。这是故意掩盖真相。李商隐为他作的墓志铭说:“燕、赵相杀不已,公又上疏列言河朔畔岸,复不报,又贬杭州。”他的《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》:“既居可言地,愿助朝廷理。伏閤三上章,戆愚不称旨。圣人存大体,优贷容不死。凤诏停舍人,鱼书除刺史。”《马上作》:“闇被乡里荐,误上贤能书;一列朝士籍,遂为世网拘。高有罾缴忧,下有陷阱虞;每觉宇宙窄,未尝心体舒。蹉跎二十年,颔下生白须。何言左迁去?尚获专城居。杭州五千里,往若投渊鱼。”李商隐说他“再贬杭州”,他自己也说是“左迁”,哪里是什么“乃求外任”?此诗语甚虚伪,这边说“往若投渊鱼”,次年他就写出《求分司东都寄牛相公十韵》:“万里归何得?三年伴是谁?……懒慢交游许,衰羸相府知。宫寮幸无事,可惜不分司!”不久即授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。可见他不是自甘外任的。

 “朋党”指朋比为奸的小集团。文学界认为文学即人学。他们研究人物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往往忽略政治思想方面的矛盾和社会背景,片面强调个人恩怨和性格冲突。很多人把“牛李党”误解为牛僧儒党与李德裕的矛盾。实际上“牛李党”是牛僧儒、李宗闵为首的朋党。如《新唐书.杨汝士传》:“牛李待之善,引为中书舍人。”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:“牛李权赫于天下。”可见“牛李”即牛僧儒和李宗闵。对于白居易,他们片面强调其诗歌上的成就,掩盖其为牛李党成员的事实。

《旧唐书.李绛传》:“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同列李吉甫便僻善逢迎上意;绛梗直多所轨谏,故与吉甫不协。时议者以吉甫通于承璀,故绛尤恶之。”这显然是作者的政治偏见。李吉甫是唐代元和年间的名相,《新唐书》本传说他“连蹇外迁十余年,究知闾里疾苦,常病方镇强恣”。坚决主张对图谋不轨的藩镇用兵,自然与力图中兴的宪宗志同道合,怎能视为“逢迎上意”?《资治通鉴》记载,元和元年,刘闢反。宰相杜黄裳说:“德宗自经忧患,务为姑息,不生除节帅。有物故者,先遣中使察军情,所与则授之。中使或私受大赂,归而誉之,即降旄钺,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。陛下必欲振举纲纪,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,则天下可得而理也。” 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上讨蜀,由是器之。《新唐书.李吉甫传》说,“刘辟拒命,帝意讨之,未决。吉甫独请无置,宜绝朝贡,以折奸谋。”“刘辟平,吉甫功居多”。他发觉“李锜必反,劝帝召之,使者三往,以病解”。“吉甫曰:锜庸材,而所畜乃亡命群盗,非有斗志,讨之必克。帝意决。”“诏下,锜众闻徐梁兵兴,果斩锜降”。为了削弱藩镇势力,他建议“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,则风化可成。帝然之,出郎吏十余人为刺史,人得叙进,官无留才。”“德宗以来,姑息藩镇,有终身不易地者。吉甫为相岁余,凡易三十六镇”。元和六年,二次入相的李吉甫向宪宗建言:“赏罚,人主之二柄,不可偏废。陛下践阼以来,惠泽深矣,而威刑未振,中外懈惰,愿加严以振之。”此时建议整肃法纪,维护朝廷权威,无疑是正确的。但李绛对曰:“王者之政,尚德不尚刑。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?”在李绛看来,对叛逆藩镇也要“尚德不尚刑”;用兵就是“效秦始皇父子”。何等荒谬、迂腐!宪宗与宰相议魏博事,李吉甫请兴兵讨之。李绛以为“魏博不必用兵,当自归朝廷。”李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,宪宗曰:“朕亦以为然。”这难道就是李吉甫“逢迎上意”?吐突承璀虽是宦官,但实际是讨藩的军事将领。作为主持朝政的宰相,怎能不“通于”军事指挥?著名的“平淮西”之策,也是李吉甫的主谋。元和九年吴元济拒命,李吉甫奏请讨之:“淮西非如河北,四无党援,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,劳费不可支也。失今不取,后难图矣。”韩愈也条陈利害说:“淮西三小州,残弊困剧之余,而当天下之全力,其破败可立而待。然所未可知者,在陛下断与不断耳!”当时群臣请罢兵者甚众,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钱徽,翰林学士、驾部郎中萧俛,被解职守本官。宰相韦贯之数请罢兵,罢为吏部侍郎。独孤朗请罢兵,贬兴元府仓曹。宰相李逢吉意欲罢兵,罢为东川节度使。大臣中反对用兵的势力如此强大,是李吉甫后期遭到非议的原因。司马光说:“宪宗僣乱,几至升平。”宪宗正是依靠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前仆后继努力,建立巨大功绩。李绛是顽固的反战派,他苟且偷安的误国主张,却被某些史家说成“轨谏”。在他们看来,用兵就是出“轨”。白居易就是在李绛指使下屡谏讨藩,因而得其竭力庇护。可悲的是,一生维护叛藩的李绛,在自己任节度使时被部下杀害,并屠戮全家。李吉甫与李绛政见相左,被说成人格、人品上的冲突,颠倒了是非。

 李吉甫与吐突承璀之“通”全是职务关系,并非阿附宦官。有一件事可以为证。中书史滑涣与宦官刘光琦厚,凡宰相议事不合刘光琦者,使涣请常得如素。宦人传诏不至中书,召涣于延英承旨,迎附群意,即为文书,宰相至有不及知者。郑余庆为相,尝一责怒,数日即罢去。尚未为相的李吉甫,请问劾其奸,贬死雷州。他与宦人关系,可见一般。

 《旧唐书.宪宗纪》:“皇甫湜与牛僧儒、李宗闵并登贤良方正科第三等,策语太切,权倖恶之。”《裴垍传》:“皇甫湜对策,其言激切;牛僧儒、李宗闵亦苦诋时政……贵倖泣诉请罪于上。”后世文人疏于史实,穿凿附会,张冠李戴,以“权倖”误指李吉甫。如宋人陈振孙,白文公年谱》:“牛僧儒、皇甫湜、李宗闵对策切直,宰相李吉甫泣诉于上……唐朋党之祸盖始于此,而公与李德裕不咸亦始此。”朱金城《白居易年谱》称:“牛僧儒、皇甫湜、李宗闵等登第,以三人对策切直,宰相李吉甫泣诉于上,均出为幕职。……其后李吉甫子德裕与牛僧儒、李宗闵等‘党争’数十年,即种因于此。”顾学颉《白居易年谱简编》也说:“僧儒、湜、宗闵三人对策中讥刺时政,忤犯权倖。裴均、李吉甫因此构嫌,深恶三人,皆不如常例授官,出为幕职……”《资治通鉴.唐纪五十三》也改写为:“李吉甫恶其言,泣诉于上。”真是栽赃陷害,颠倒是非。《旧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裴均为仆射判度支,交结权倖,欲求宰相。先是,制策试直言极谏科,其中有讥刺时政,忤犯权倖者。因此均党扬言,皆执政教指,冀以动摇吉甫。赖谏官李约、独孤郁、李正辞、萧俛密疏陈奏,帝意乃解。”这是事件真相的原始记录。《新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裴均以尚书右仆射判度支,结党倾执政。会皇甫湜等对策指摘权强,用事者皆怒,帝亦不悦。均党因宣言殆执政使然。右拾遗独孤郁、李正辞等陈述本末,帝乃解。”事情真相是裴均欲得相位,把“对策”事件,说成李吉甫“教指”,以夺其相位。李吉甫同是受害者,幸得谏官相救而未加罪,当年亦罢相,出为淮南节度使。《旧唐书》本传说他“密荐(裴)垍代己,因自图出镇。”所谓“权倖”,实指裴均交结的宦官窦文场。《旧唐书.宦官传》记载,德宗时此人“权振于天下,藩镇节将,多出禁军台省,清要时出其门”。《新唐书.宦者传》说他“权震朝廷,诸方节度大将多出其军台省,丐援引者足相蹑”。《新唐书.裴行俭传》记载,裴均就是窦文场的“养子”。朱金城《白居易年谱.元和五年》:“史以此为李德裕与牛僧儒、李宗闵等构怨,实不尽然。今宗闵、僧儒之对策已不可得见,湜之对策尚在其集中,全篇实无诋斥宰相之一语。〈裴垍传〉谓由于贵倖之泣诉,则事或近是。盖湜策中实隐指宪宗任中官操兵柄之蔽也。” 可见当时牛僧儒等触犯的并非李吉甫,而是“中官操兵柄”;李吉甫被诬“教指”,是牛僧儒的“同案犯”。

《新唐书》本传载:李吉甫“二十七为太常博士,宰相李泌、窦参推重其才,接遇颇厚。及陆贽为相,出为明州员外长史。陆贽謫忠州,宰相欲害之,起吉甫为忠州刺史。议者谓吉甫必逞憾于贽,重构其罪。及吉甫到部,与贽甚欢,未尝以宿怨介意。坐是不徙(即不予升迁)者六岁”。窦群诬陷李吉甫,宪宗怒欲斩之,李吉甫反为其求免,为人何等宽厚坦荡。《裴垍传》:“李吉甫始执政,以情谓垍曰:‘吾落魄远裔更十年,始相天子,比日人物,吾懵不及知。且宰相职当进贤任能,君鉴为我言之。’垍即崖略书三十许人,吉甫藉以荐于朝,天下翕然称得人。”《李吉甫传》说:“始吉甫当国,经综政事,众职咸治,引荐贤士大夫,爱善无遗,褒忠臣后以起义烈。与武元衡连位未几,节度剑南,屡言元衡材宜还为相。及再辅政,天下想望风采,而稍修怨,罢李藩宰相,裴垍左迁,皆其谋也。” 李藩、裴垍之事当属宋祁偏见。《旧唐书.李吉甫传》:“吉甫该洽典经,详练故实,长裴垍之抽擢,致朝伦之式序。吉甫知垍之能别髦彦,垍知吉甫知善任贤良,相须而成,不忌不克。” 裴垍为相,正是李吉甫推荐。元和五年九月,因“暴风痹”三上表请让宰相,乃改兵部尚书。李吉甫再次辅政为元和六年正月,裴垍与史官蒋武等上《德宗实录》。李吉甫以垍引疾已解史职,不宜冒奏,乃徙垍太子宾客;罢蒋武等史官。古代皆由宰相监修国史,裴垍居兵部尚书而上《国史》,自然为纲纪不容而致左迁。李藩反对淮西用兵而罢相,是宪宗意旨,并非李吉甫之谋。本传说李吉甫“性畏慎,虽其不悦者亦无所伤;服物食味,必极精美,而不置财产,京师一宅之外,无他第墅,公论以此重之。”真是清风明月的胸怀。把裴垍、李藩的罢斥,说成李吉甫之“谋”、“修怨”,是违背事实的,是欲加之罪。

《新唐书.德宗、顺宗、宪宗纪赞》:德宗“奉天之难,深自惩艾,遂行姑息之政,由是朝廷益弱,而方镇愈强,至于唐亡,其患以此。宪宗刚明果断,自初即位慨然发愤,志平僭叛,能用忠谋,不惑群议,卒收成功。自吴元济诛,强藩悍将,皆欲悔过而效顺。当此之时,唐之威令,几于复振。”德宗“姑息之政”,是过分依重陆贽之策。宪宗的“成功”,是采纳了杜黄裳、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等人之“忠谋”,而力排李绛、白居易等人之“群议”。

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有一段话,或者是李逢吉奸党以排斥忠良的起因:“吉甫又为帝谋讨两河叛将,李逢吉阻解其言,白居易、李绛也再三上疏“轨谏”。功未既而吉甫卒,裴度实继之。逢吉以议不合罢去,故追衔吉甫而怨度,摈德裕不得进。……欲引僧儒益树党,乃出德裕为浙西观察使,俄而僧儒入相。”“大和三年,召(李德裕)拜兵部侍郎,裴度荐材堪宰相。而李宗闵以中人助先秉政,且得君,出德裕为郑滑节度使;引僧儒协力,罢度政事。二怨相济,凡德裕所善悉逐之。于是二人权震天下,党人牢不可破矣”。李逢吉靠奸人之助,取代了裴度、元稹相位。可见他们的矛盾背景,本为主战与反战之争。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:“裴度于宗闵有恩,度征淮西时请宗闵为彰义观察判官,自后名位日进。至是恨度援德裕,罢度相位,出为兴元节度使,牛李权赫于天下”。 连裴度这样的重臣也被排斥朝外,宪宗的宏图大业怎能不功亏一篑?

 牛李党的创始人是李逢吉。《旧唐书》本传称:“逢吉天与姦回妬贤伤善。时用兵讨淮蔡,宪宗以兵权委裴度。逢吉虑其成功密沮之。”《旧唐书.裴度传》载,穆宗长庆初,王智兴驱逐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崔群,自为留后。朝庭震恐,召裴度自太原入朝知政事。李逢吉与宦官王守澄等,制造元稹使人刺裴度的假案,罢元稹为同州刺史,裴度为左仆射。《新唐书.李逢吉传》:“郑注得幸于王守澄,逢吉遣从子训,赂注结守橙为奥援。自是肆志无所惮。其党有张又新、李续、张权舆、刘栖楚、李虞、程昔范、姜洽及训八人;傅会者又八人,皆任要剧,故号八关十六子。有所求请,先赂关、子,后达逢吉,无不得所欲。”宝历元年,裴度请求入觐京师。奸党又造谣辞:“绯衣小儿坦其腹,天上有口被驱逐。”并上疏曰裴度“名应图谶”,力沮裴度。《旧唐书.李绅传》:长庆初,李绅与元稹、李德裕同为翰林学士,时称三俊。敬宗初即位,李逢吉与群党即“谋逐绅”。王守澄对敬宗说:“陛下登九五,逢吉之助也。先朝初定储贰,唯臣备知。时翰林学士杜元颖、李绅劝立深王,而逢吉固请立陛下。”李逢吉也向敬宗说:“李绅在内署时,尝不利于陛下。”乃贬绅为赣州司马。后来敬宗“禁中检寻旧事,得穆宗时封书一箧。发之,得裴度、杜元颖与绅三人所献疏,请立敬宗为太子”。于此可见李逢吉之奸。

《新唐书.李宗闵传》:“久之,德裕为相,与宗闵共当国。德裕入谢,文宗曰:‘而知朝廷有朋党乎?’……‘众以杨虞卿、张元夫、萧澣为党魁。’德裕因请皆出为刺史,帝然之。”《杨虞卿传》:“虞卿性侫柔,善谐丽权倖,倚为姦利。岁举选者,皆走门下,署第注员,无不得所欲,升沈在牙颊间。当时有苏景胤、张元夫,而虞卿兄弟汝士、汉公为人所奔向。故语曰:“欲驱举场问苏张;苏张犹可,三杨杀我。”可见德裕入相前,“牛李党”早已存在;他们结党营私,与李吉甫的“旧怨”亦无因果关系。李德裕为唐代贤相,为人正直,举贤荐能,从不结党营私。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:武宗疑杨嗣复、李珏顾望不忠,遣使杀之。德裕不计私怨,率三宰相见延英流涕曰:“昔太宗、德宗诛大臣,未尝不悔。臣欲陛下全活之,无异时恨。”帝不许,德裕伏地不起。帝曰:“为公等赦之。”真是以德报怨,公而忘私。有人称“德裕党”,是指德裕信任、重用的同志,不能理解为“朋党”。他与牛李党的斗争,也有文宗授意的背景。唐《摭言》卷七:“李太尉德裕,颇为寒畯开路。及谪官南去,或有诗曰:‘八百寒士齐下泪,一时南望李崖州。’”可见李氏并无私党。李德裕与牛李党的矛盾,主要还是政见不同。

 宋祁对李德裕的评价很高。说他“当国六年,方用兵时,决策制胜,它相无与,故威名独重于时”。“德裕性孤峭,明辩有风采,善为文章,虽至大位,犹不去书。其谋议援古为质,衮衮可喜,常以经纶天下自为。武宗知而能任之,言从计行,是时王室几中兴”。

 《资治通鉴》:文宗大和五年,卢龙军副兵马使杨志诚作乱,监军李载义奔易州,莫州刺史张庆初被杀,帝召宰相议,牛僧儒说:“范阳自安史以来,非国所有。刘緫蹔献其地,朝廷费钱八十万缗,而无丝毫所获。今日志诚得之,犹前日载义得之也。因而抚之,使捍北狄,不必计其逆顺。”帝从之,以杨志诚为卢龙留后。司马光说:“载义藩屏大臣,有功于国,无罪而志诚逐之,此天子所宜治也。若一无所问,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,则是将帅之废置、杀生,皆出于士卒之手,天子虽在上何为哉?国家之有方镇,岂专利其财赋而已乎?如僧儒之言,姑息偷安之术耳,岂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!”

 吐蕃是唐代四大边患之一,反复无常。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期间重振军威,大和五年九月,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降,尽帅其众奔成都。牛僧儒为沮其功,力排众议,“诏德裕以其城归吐蕃,执悉怛谋及所与偕来者悉归之。吐蕃尽诛于境上,极其惨酷”。牛僧儒为了抹杀李德裕的功绩,把收复的维州归还吐蕃;把归顺者加上刑具,押送吐蕃。吐蕃视之为叛逆,三百余人全遭血腥屠杀,连婴儿也被摔死、戳死。真是以私废公的奸佞。

 大和六年,文宗延英问宰相:“天下何时当太平,卿等亦有意于此乎?”牛僧儒说:“太平无象,今四夷不至交侵,百姓不至流散,虽非至理,亦谓小康。陛下若别求太平,非臣等所及。”对同僚说:“主上责望如此,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?”司马光说:“君明臣忠,上令下从,俊良在位,佞邪黜远,礼修乐举,刑清政平,奸宄消伏,兵革偃戢,诸侯顺附,四夷怀服,家给人足,此太平之象也。于斯之时,阍寺专权,胁君于内,弗能远也;藩镇阻兵,陵慢于外,弗能制也;士卒杀逐主帅,拒命自立,弗能詰也。军旅岁兴,赋敛日急,骨血纵横于原野,柕轴空竭于闾里,而僧儒谓之太平,不亦诬乎?当文宗求治之时,僧儒任居承弻,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,退则欺君诬世以窃名,罪孰大焉?”

 武宗会昌三年四月,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卒,三军以其侄稹为兵马留后,上表请授节钺,拒奉朝命。遂发兵讨稹。《新唐书.二李元牛杨传》:“刘稹诛,而石雄军吏得从谏与僧儒、李宗闵交结状”;“僧儒闻稹诛,恨叹之”。原来是与叛藩勾结的内奸。宋祁说:“夫口道先王语,行如市人,其名曰盗儒。僧儒、宗闵以方正敢言进,既当国,反奋私昵党,排击所憎。是时权振天下,人指曰牛李非盗而何?”

宪宗、武宗用杜黄裳、李吉甫、武元衡、裴度、李德裕之策,唐室有望中兴。而李逢吉、李宗闵、牛僧儒等,内结宦人,争权夺利,残害忠良;外通藩逆,姑息养奸,叛藩坐大,造成唐王朝的覆亡和五代数十年的大分裂局面。陈振孙、顾学颉、朱金城等,站在维护白居易的立场,爱屋及乌,不看当时历史背景,不论大是大非,总是偏袒牛李党。把李德裕与牛李党的矛盾说成互相排摈的“党争”;把起因歪曲为李吉甫对牛李的迫害。真个是非颠倒,黑白混淆。《旧唐书.李德裕传》说:“德裕以器业自负,特达不群,好著书为文,奖善嫉恶。虽位极台辅,而读书不辍。”《新唐书.李德裕传》说他“所居安邑里第,有院好起草,亭曰精思,每计大事,则处其中,虽左右侍御不得豫。不喜饮酒,房无声色娱。”此等清正廉洁的风范,与白居易及牛李党人的腐朽的生活方式,形成鲜明对比。

《资治通鉴.唐纪六十二》:会昌二(842)年八月,“上闻太傅白居易名,欲相之,以问李德裕。德裕素恶居易,乃言居易衰病不任朝谒;其从父弟左司员外郎敏中,辞学不减居易,且有器识。甲辰,以敏中为翰林学士。” 司马光之说完全出于偏见,好像白居易终身未相,是李德裕排挤所致。实际上白氏固有诗名,但他在政绩上并无建树,才干和识见平庸,所以在他的好友崔群、李绛、元稹、李逢吉及门生李宗闵、牛僧儒为相时,亦未擢升。他在《李留守相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》:“同时六学士,五相一渔翁。”与白居易同时为翰林学士的人,只有他一人未得相位,当非偶然。怎能归咎于“德裕素恶居易”? 事实上李德裕与他并无过节,白居易于开成四(839)年得“风痹”;会昌二年(陈振孙谱为元年)春已经“致仕”(古制七十岁致仕)。他在《初病风》中说:“六十八衰翁,乘衰百疾攻。朽株难免蠹,空穴易来风。肘痹宜生柳,头旋剧转蓬。”李德裕言其“衰病不任朝谒”并无不实。如因私嫌报复,何必又荐其弟白敏中?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中有一个故事,刘禹锡谒李德裕时说:“近曾得白居易文集否?”德裕说:“累有相示,别令收贮,然未一披,今日为吾子览之。”既启之而复卷之说:“吾于此人,不足久矣。其文章精绝,何必览焉?但恐廻吾之心,所以不欲观览。”有人据此认为德裕“有学士才,非宰臣器”。司马光所谓“素恶居易”之论,大概就是根据这个故事。但他忽略了该书以“葆光子”的名义指出:“李卫公之抑白少傅,举类而知也。初,文宗命德裕论朝中朋党,首以杨虞卿、牛僧儒为言,杨、牛即白公密友也。其不引翼,义在于斯,非抑文章也,虑其朋比而掣肘也。”孙说是有见地的。白居易妻兄杨虞卿、杨汝士、杨汉公皆为牛李党的中坚。《旧唐书》说:“虞卿性柔佞,能阿附权幸,以为姦利。岁权曹贡部,为举选人奔走,举科第占员阙,无不得其所欲;升沉取舍,出其唇吻。而李宗闵待之如骨肉,以能朋比唱和故,时号党魁。“《新唐书》说“虞卿佞柔,善谐丽权幸,倚为姦利。岁举选者,皆走门下署第,注员无不得所欲,升沉在牙颊间,当时语曰:‘欲驱举场问苏张;苏张犹可,三杨杀我。’”李德裕对白居易与牛李党的密切关系,不能毫不戒备。即便如此,他还是推荐了其弟。白敏中后来当了宰相,反而勾结崔铉、令狐绹等,构陷李德裕,致死贬所。古人如此以怨报德者,世所罕见,故为议者訾恶,死时谥曰“醜”。

 宋代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说:“乐天素善李绅,而不入德裕之党;素善牛僧儒、杨虞卿,而不入宗闵之党;素善刘禹锡,而不入伓文之党。中立不倚,峻节凛然。”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:“乐天尝与刘禹锡游,人谓之刘白,而不陷司马党中。及与元稹游,人谓之元白,而不陷北司党中。又与杨虞卿为姻家,而不陷牛李党中。其风流高尚,进退以义,可想见矣。”这些虚美之词,掩盖不了他为牛李党的事实真相。

苏辙《书白乐天集后二首》:“然乐天处世,不幸在牛李党中。观其平生端而不倚,盖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。陈寅恪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》亦谓白居易“系牛僧儒党”。(朱金城《白居易地年谱》122页)因为“牛李党”是奸臣勾结宦官结成的奸党,前人按为贤者讳的精神,竭力掩盖他与牛李党的密切关系。他与“党魁”杨虞卿三兄弟是亲戚,又是好友。他是牛僧儒的座师,二人有师生之谊。据王定保《摭言》记载,白居易任校书郎时,携《性习相近远赋》等文见李逢吉。李逢吉将他适,白遽造之。逢吉行携行看,初不以为意,及览赋头曰:“噫!下自人上,达由君成;德以慎立,而性有习分。”逢吉大奇之。这是他投靠牛李党的开始。他贬江州不久,崔群、李夷简为相,牛僧儒、李宗闵为知制诰,即升忠州刺史,寻召还朝,授尚书司门员外郎,代牛僧儒为迁主客郎中、知制诰。次年又加朝散大夫,转上柱国,妻封弘农郡君。十月,授中书舍人,可谓官运亨通。长庆二年他贬为杭州刺史,不久李逢吉相,李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,贬李绅端州司马,引牛僧儒入相,结成“八关十六子”,势倾朝野。他很快就回朝为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。有诗《求分司东都寄牛相公十韵》:“懒慢交游许,衰羸相府知。宫寮幸无事,可惜不分司!”可见他的升迁多与牛李党相关。大和六年,牛僧儒罢为淮南节度使。他有《洛下送牛相公出镇淮南》:“北闕至东京,风光十六程。坐移承相阁,春如广陵城。红斾拥双节,白鬚无一茎。万人开路看,百吏立班迎。阃外君弥重,樽前我亦荣。何须身自得,将相是门生。”为有牛僧儒这样出将入相的门生,他何等自豪!白居易有一首《梦与李七、庾三十二同访元九》:“夜梦归长安,见我故亲友:损之在我左,顺之在我右。云是二月天,春风出携手;同过靖安里,下马寻元九。……”李七,即李宗闵,字损之。可见他与牛李党首关系甚密。

 三、意志薄弱,中年变节

说他“变节”,是指他背叛了早期的志节、儒家信仰和诗歌理论。

白居易早年接受儒家教育,他的名字就取自《中庸》“君子居易以俟命”。年十四五游苏杭后,受韦应物、顾况影响,他的诗歌创作一开始就走上现实主义道路。《与元九书》说:“夫文尚矣,三才各有文。天之文,三光首之;地之文,五材首之;人之文,六经首之。就六经言,《诗》又首之。何者?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”“自登朝来,年齿渐长,阅事渐多,每与人言多询时务;每读书史,多求理道。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” “今仆之诗,人所爱者,悉不过‘杂律诗’与《长恨歌》已下耳。时之所重,仆之所轻。至于‘讽谕’者,意激而言质;‘闲适’者,思淡而词迂。以质合迂,宜人之不爱也。”这清楚地说明,他原先认为诗歌的主要功能是为政治服务;他最珍视的作品是“讽谕”诗。这种创作思想显然属于儒家。元和以前,他的诗确实积极向上,忧国忧民,正气凛然。他正是以此驰誉诗坛,名垂后世。贬江州后,这一主旋律便嘎然而止,作品转为平庸。贺裳《载酒园诗话》说:“元白诗不能高,论诗却高。乐天《与元九书》深得六艺之解者,惜所作不逮耳”。所谓“论诗却高”,实即早期意气风发时的抱负;“所作不逮”,乃贬江州后意志消沉的结果。他本想因诗得幸,失宠后心恢意冷,哪里还有激情入诗?

 白居易贬江州的原由究竟是什么?旧说以为是他作诗讽刺权贵而得罪,其实并非如此。《旧唐书》本传记载,其一,宰相武元衡遇刺时,他身为宫官(太子左赞善大夫),不当在谏官之前言事;其二,有人批评他的诗歌浮华无行,其母看花坠井死,他却作“赏花”、“新井”诗,甚伤名教。执政(宰相韦贯之)方恶其言事,奏贬江州刺史。诏出,中书舍人王涯上疏以为所犯状迹,不宜治郡,追诏授江州司马。二人与白俱无过节,可见贬江州与讽刺诗无关。

 儒家“安贫乐道”的说教,固然清高,但往往表现出其虚伪性。譬如孔子在鲁国当不上官,就游说列国,司马迁说他“干七十余君无所遇”;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。他一面反对“五霸”,所谓仲尼门下五尺童子羞言五霸,但他先后投奔过五霸中的齐国、楚国。齐景公欲以尼豁田封孔子,被晏婴阻止。楚昭王欲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,又为令尹子西劝阻。孔子欲应佛肸召,子路表示反对,他说:“我岂匏瓜也哉,焉能系而不食?”可见孔子也是时时都想做官,实际上“有奶便是娘”。

 白家的传统,子弟皆以明经科出身,求得州县官职,为衣食资之本。他少年游江南时,受到韦应物、房孺复的影响。《吴郡诗石记》中说:“韦嗜诗,房嗜酒,每与宾友一醉一咏,其风流雅韵,多播于吴中,或目韦房为诗酒仙。时余始年十四五旅二郡,以幼贱不得与游宴,尤觉其才调高而郡守尊。以当时心言,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”。《与元九书》说:“十五六始知有进士,苦节读书。”《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》:“昔予贞元初,羁旅曾游此;甚觉太守尊,亦谙鱼酒美。”可见他就是为了得到养尊处优的生活,才努力读书,以求考进士做大官的。儒家“学而优则仕” 的思想,虽说是为了做官,但其中还有一个积极的内核,即以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为己任。而白居易并未树立这样的理想和志向。《寄江南兄弟》:“分散骨肉恋,趋驰名利牵。”可见所谓“为云龙,为风鹏”,只是个人的飞黄腾达。所以一旦丢官,便一蹶不振。所谓“独善”“兼济”、“守道”,全成了空话。

 他在《江州赴忠州至江陵以来舟中示舍弟二十韵》:“早接文场战,曾争翰苑盟;掉头称俊造,翘足取公卿。且昧随时义,徒输报国诚;众排恩易失,偏压势先倾。虎尾忧危切,鸿毛性命轻;烛蛾谁救护?蚕茧自缠萦。敛手辞双阙,迴眸望两京;长沙抛贾谊,漳浦卧刘桢。鶗鴂鸣还歇,蟾蜍破有盈。……老见人情尽,闲思物理精;如汤探冷热,似博斗输赢。险路应须避,迷途莫共争。此心知止足,何物要经营?玉向泥中热,松经雪后贞。无妨隐朝市,不必谢寰瀛;但在前非悟,期无后患婴。多知非景福,少语是元亨;晦即全身药,明为伐性兵。昏昏随世俗,蠢蠢学黎甿;鸟以能言缚,龟缘入梦烹。知之一何晚?犹足保余生!”这是他贬江州后思想转变的真实记录。

《中隐》:“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;丘樊太冷落,朝市太嚣諠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;似出复似处,非忙亦非闲。不劳心与力,又免饥与寒。终岁无公事,随月有俸钱。君若好登临,城南有秋山。君若爱游荡,城东有春园。君若饮一醉,时出赴宾筵。洛中多君子,可以恣欢言。君若欲高卧,但自深掩关。亦无车马客,造次到门前。人处一世,其道难两全:贱即苦冻馁,贵则多忧患。唯此中隐士,致身吉且安。穷通与丰约,正在四者间。”《二月五日杭州花下作》:“闻有酒时须笑乐,不关身事莫思量。”《刘十九同宿》:“红旗破贼非吾事,黄纸除书无我名。唯共嵩阳刘处士,围棋赌酒到天明。”《咏怀》:“冉求与颜渊,卞和与马迁,或罹天六极,或被人刑残。顾我信为幸,百骸且完全。……知分心自足,委顺身长安。故虽穷退日,而无戚戚颜。……勿问由天者,天高难与言!”完全丧失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刚正气节,成了一个尸禄素餐的庸俗官僚。

白居易贬江州也是其创作思想转变的分水岭。他写下了“事物牵于外,情理动于内”的感伤诗《琵琶行》,借倡女的漂沦,倾诉内心的悲伤,公开把自己的“迁谪”比作倡女的“漂沦憔悴”。暴露出他政治思想和意志品质的孱弱。他标榜为“委顺”、“中隐”。一面追消极遁世,一面又难舍养尊处优的士大夫地位,堕入沉湎酒色,及时行乐的腐朽生活方式。他在思想上脱离了儒家的信仰,转而“栖心梵释,浪迹老庄”。(〈病中诗十五首序〉)《旧唐书》本传说他“常以忘怀初顺为事,不以迁谪介意,在湓城立隐舍于庐山遗爱寺”,“与凑、满、朗、晦四禅师追永远宗雷之迹,为人外之交。每相携游咏,跻危登险,极林泉之幽邃,至于倏然顺适之际,几欲忘其形骸。或经时不归,或逾月而返。郡守以朝贵遇之不之责”。享受皇家俸禄,不理公事,住在庐山东林草堂,拜佛求道。这样行径,如是今天官员,早该撤职查办。

 另一首《咏怀》说:“自从委顺任浮沉,渐学年多功用深。面上减除忧喜色,胸中消尽是非心。妻儿不问唯耽酒,冠带皆慵只抱琴。长笑灵均不知命,江蓠丛畔苦悲吟。” 这实际就是背叛和否定自己的理想,要与屈原分道扬镳。“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!”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!”屈子忧国,白氏谋私,岂可同日而语?苏辙《书白乐天集后》说得好:“乐天每闲冷衰病,发于咏叹,辄以公卿投荒僇死不获其终者自解,予亦鄙之。”

作者:许大畅